2019 02月28日

纪实之困界面新闻 · 影像

  作为国内公认的、十分重要的纪实摄影大展,“徐肖冰杯”已经举办了五届8年,在一个相对完整和足够长久的时间段里,形成了对中国纪实摄影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无论是见证成果,还是反映问题。而今天,我主要想谈谈问题。作为国内公认的、十分重要的纪实摄影大展,“徐肖冰杯”已经举办了五届8年,在一个相对完整和足够长久的时间段里,形成了对中国纪实摄影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无论是见证成果,还是反映问题。而今天,我主要想谈谈问题

  主要是三个方面存在不足:一、作品的完成度,二、作品的说服力,三、作品的探索性

  完成度是评价一个摄影作品的基本标准,即必须达到一定的完成度,作品才能够成立。完成度包含三个层面

  即摄影师最起码要证明自己对于摄影语言的理解和运用是准确的、到位的、讲究的,是合乎视觉语言规律的;然后在这个基础之上,再谈突破、发展乃至颠覆。也就是说,你的作品的确是在用图像说话,是在充分彰显图像的独特性,这种独特性无可取代,即非如此不能与你的表达相匹配。所以,具备完成度的作品是一个精度和密度都相当高的统一体

  坦率而言,能达到专题标准的作品并不多,许多参评作品只是用了“摄影的外在”,而没有“摄影的内在”,我们只是看到了大量随意罗列与刻意堆积的视觉外观,而难以获得一个作品应该带来的那种完整而深入的触动。一堆缺乏“内在”的“外观”,注定是浮皮潦草、空洞乏味;耐人寻味的是,作者往往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甚至还觉得已然相当用心

  即作品的价值必须在传播中实现最大化:反映现实并影响现实。其实参评本身就是进入传播系统。现在各类评选很多,大家都在尽力传播。传播什么呢?就是价值观。但一个没有生命力的作品,影响力也无从谈起。即使将其置于传播通道,它也只是被“浏览”,而非被“观看”

  同样遗憾的是,基于数据的网络传播,所提供的数据就是一个“浏览”数据。浏览当然也是有用的,但当它与“观看”混淆甚至错位时,会产生问题:我们可能满足于大量生产适于浏览-感觉的图片,而将其当作观看-思考的结果

  完成度是创作个体、作品和现实之间的一种紧密关系。或者说,它是使三者产生剧烈化学反应的“活性酶”。因此,完成度不是一个僵化、呆板、机械的标准;而是一种激情洋溢、创意无限、真实美好的生命体验。也就是说,如果你的摄影没有和你自身建立深刻的关系,也很难与这个世界建立深刻的关系

  影像,总是始于视觉,却不能终于视觉。而这种深入的力量,来自于深厚的内在关系。所以,那些更多依靠外力、并着眼于外观的作品,常常只能以孤立的片断呈现,以叠加的方式延伸。它们貌似强大的逻辑,更多是作者的勉为其难,而非对象本身的顺理成章

  摄影是主观的,但这种主观更应该是一种敏锐的共鸣,在丰富多元的世界自由流动,并自然而然地诉诸表达;而不是罔顾事实的主题先行。所以,荒诞是容易的,容易到了可以千人一面的流行;但揭示荒诞是不容易的,因为那意味着你必须与荒诞建立真切而深刻的关系。而很多时候,个体、作品、现实三者是两两分裂的,貌合神离;虽然猛一打眼场面感人

  近些年,摄影的展示平台越来越多,作品数量越来越多,样式也越来越多;但作品的完成度,却没有整体提升;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呈下降趋势。这种局面,可以说是一种困境。对于必然针对现实的纪实摄影来说,这种困境尤甚

  在历次评选中,我们都会看到不少“抓到了好题材,但没拍好”的例子。所谓“没拍好”,就是完成度不够。比如“录取通知书”这组作品,作者意识到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节点,值得肯定,但完成度不足限制了它的成长,其实可以更好:农村孩子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是命运的一个转折点,画面中的喜悦与激动是情绪的顶点,但如果只停留于此,势必是下行线。所以仅仅展示情绪是不够的,应该由此切入,挖掘情绪背后的来之不易:有很多话题和观点可以深入,比如城乡差异、教育制度等等

  要知道,环境肖像并非万金油,不是简单罗列,也不是一般陈述句。作者应当精心选择不同的家庭,因为他们代表采集样本的差异性;作者也应该精心观察合影里人物的神态表情、肢体动作、彼此关系、空间背景等等,因为这里面有感叹句、有疑问句、有一言难尽的省略号,也有扣人心弦的比喻与象征。但作者基本只用了一个句式、一种语气,浅尝辄止。因此,这样一部本可以引发广泛情感共鸣与社会思考的作品纪实摄影的力量,也就被弱化与简化为一组带有喜感与甜味的场景纪录,可惜了!希望这位作者能够继续深入,必有所成

  相对而言,《新房》这组作品好一点。为什么呢?因为它的确是在用图像说话以一目了然的视觉对比来完成主题阐释,新房与旧楼既是现实之真实存在,也带有明显的符号意味;它们之间的空间关系其实是大变革中社会关系的折射。当然,这组作品如果能将完成度精确到细节,可以更好,即将纪实摄影的力量释放得更加充分、更加彻底

  说服力是建立在完成度之上的。它是指:作品不但让观看者领略到摄影作为一种语言的独特魅力,而且让人信服,确实存在这样一种现象,这个现象背后确实隐藏这样一个问题,它值得人们关注、警醒、思索,甚至付诸行动。只有如此,摄影才会避免这样一种悲剧:我们围着照片里的穷人唏嘘落泪,却对身边的乞丐麻木不仁

  纪实摄影的关怀里必然有批判,而批判与关怀都必须与内心互为映证。一个成熟的深度专题作品,包括了完整的事实要素,缜密的逻辑链条、平衡的叙述结构、和由此隐含的摄影师的调查过程浮光掠影还是鞭辟入里。而这一切,如前所述,是一个建立关系并不断深入关系的过程

  从这个角度说,摄影作品供人观看的,正是各种关系的总和;同时在观看中,又不断产生新的关系总和

  然而,许多摄影师并无这种意识,往往执其一端,非此即彼。因为各人所执的“端”各不相同,因而常常陷于无谓的争论,众说纷纭、徒耗精力。更要命的是,我们似乎也没有时间去经营关系了。因为时间单位早已日更分计,比“作品”的概念更有说服力的,是适于传播市场的“产品”

  对于纪实摄影而言,媒体历来是主要且重要的传播渠道。媒体的变化必然导致纪实摄影的变化。因此,这可以说是目前纪实摄影陷入的第二个困境:滥情的关怀、肤浅的美好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冷静的审视与犀利的批判。因为前者的接受门槛更低,更具有抚慰性,与消费需求的结合度更高,更容易转化为收益

  并非说纪实摄影不能表达温情与美好,但任何事物,一旦将其绝对化,成为不可逾越的标准,其本身就会成为自身的对立面。正如一个人不会笑,是问题;一个人只会笑,更是问题。纪实摄影表达人性,正是立足于人性的丰富多彩、变动不居;我们借由摄影,看到被我们忽视与轻视的,经由他们,我们再次认识自身。这才是人性向善的真实历程,这样的善意,也才经得起检验

  近年来,纪实摄影的边界不断突破延伸,相对于手法与样式的多元,值得注意的是价值观的绝对化和单一化趋势。当人们的阅读转向网络,而网络又依靠数据与算法“度身订制、定向推送”时,看似每个人的个性与主动性得到充分尊重,实际上是以已知的单一兴趣点扼制了未知的丰富可能性网络只给你看“你感兴趣的内容”,久而久之,你也只能看到这些内容,所谓的个性完全被扁平化了,而主动选择早已变为被动接收最终成为一个单向度的人。这样的人,既没有主动选择的能力,也没有主动承担的勇气,遑论拿出具备说服力的作品

  事实上,数据与算法的应用,扩张了人的能力,但也带来诸多问题。比如貌似客观的数据,恰恰可能是“后真相”时代的幕后推手;貌似平等的算法,制造了新的偏见与失衡,因为数据的采集、分析、设定、解读都可能出于单方利益;而貌似自由的网络,争夺和霸占人们的时间,成为最大的操控者。当人们身处信息茧房的围困,只愿意接受让自己愉悦的信号,只想看自己愿意看的东西,人类自身的判断力与思考力日渐萎缩,充其量满足于情感需求,很难再提出思想与观点

  对于纪实摄影而言,“后真相”时代的挑战可谓严峻,而这种严峻甚至很难被察觉。比如近年出现许多以亲人亲情为内容的作品,温暖、朴实,很好。但是,看得多了,这种温暖与朴实只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对于“亲情”的符号化理解,就会导致作品明显的美中不足:为了平淡而平淡的日常细节,一方面使表达失于散漫琐碎,另一方面使人物失于苍白干涩。面对活生生的生命,尤其是那些与我们关系亲密的生命,我们首先得承认他们是人,是独立鲜活的生命个体,才有可能真正认识他们并展现真正的他们。他们不是亲情的道具;如果我们太想以他们来展示亲情时,反而会削弱作品对于亲情的说服力

  斯蒂芬肖尔的作品《不寻常的地方》,之所以被称为“彩色摄影圣经”,影响深远,一个原因就是他并未刻意将这些“寻常之处”当作“寻常”,而是将它们提炼出来,赋予其“特别”,名之为“不寻常”。这恰恰使他的作品对阐释“寻常”极具洞见和个性

  我们总是期待看到富有新意的作品,哪怕它还不太完美。从这个角度上说,本届大部分参评作品还是采用了比较传统的手法。其实,正如新意更多指的是思维上的突破,传统手法只要与思维高度契合,言之有物,那么它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手法。但如果是思维僵化、目光短浅的产物,那么即使采用了貌似前卫的手法,作品还是陈词滥调

  所以说,手法之新,来源于思维之新。思维相对狭窄,手法其实也新不到哪里去。因此,如果只关注手法上的新意,很有可能会经历狂喜之后的失落你以为是开天辟地,其实人家早就玩过了

  和完成度、说服力一样,探索性也是一种关系的产物,不能割裂视之。一旦割裂,也会陷入困境

  我们常说纪实摄影必须针对现实,同时必须理解的是:纪实摄影的现实是一个充分主体化的现实。这既是最接近真实的,又是独一无二的

  其实所有的摄影都是如此。现实世界是向每个人开放的,它自己就能产生图像。所以,图像是结果,却不是目的;目的是人在图像中表达自我,并由此展开各种关系。因此,探索不是向外的寻求,而是向内的拓展。新意匮乏,归根结底是外部的日新月异没有得到真正的内化

  从另一个方面说,我们对于探索性的接受程度,也是一种考验。作为一个颇具权威性的评选,其结果当然具有风向标和指挥棒的双重含义。那么,我们的宽容度有多大?我们在严格遵守视觉伦理与鼓励探索之间如何平衡?所谓艺术家都是叛逆者,我们能接受叛逆吗?又或者,我们心心念念的诚恳只是选择性地赋予令我们愉悦的“美好事物”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摄影史上似乎不断有人在挑战视觉伦理和视觉禁忌,他们偏偏让人不舒服、不愉悦,甚至坐立难安。比如说维金、索德克、黛安阿勃丝等等

  以黛安阿勃丝为例,她拍摄的女性与儿童,完全颠覆了美丽纯真的传统形象,以至展览时观众朝她的照片吐口水。她那些无限逼近对象面部的特写照片,其实也存在着变形,从而招来无数指责。黛安的回应是:“摄影过程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歪曲但我无意于歪曲你必须相当认真地面对你的想法和相机之间的差异。我尽我所能让照片与原物保持一致而诗意、反讽与幻想,却已全部根植其中。”她早已洞悉了摄影的秘密。至于她与拍摄对象的关系,她和他们是朋友,同时她也控制她的拍摄对象,甚至勾引他们。但正是所有这一切,构成了她独树一帜的作品

  所以,将黛安阿勃丝定义为人文关怀摄影师,是对她的误读,也是对人文关怀的误读。对于纪实摄影而言,无论是将人文关怀当作绝对真理,还是将伦理道德当作绝对律条,反而很容易偏离其本义与初衷。或者说,是给自身制造不必要的困境

  所以,美好与否并不是标准,承认并接受人性的复杂与幽微,才是真正的诚恳。这样的诚恳,也才是经得起考验的。因为,真正的英雄决非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真正的光明也决非没有黑暗,只是不被黑暗所淹没

  也正因如此,探索才有了真正可靠的动机和值得期许的发现。纪实摄影对现实与人性的追问,才不会沦为满足私欲的虚伪借口、假公义之名而行的偏见;而诸多困境,也才有了一一破局的笃定

  一路行来,“徐肖冰杯”本身就是在探索纪实摄影的各种可能性,它为中国纪实摄影发掘了众多优秀作品和人才,有幸成为见证者之一,与有荣焉。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它应该是国内最早引入专业工作坊培育机制的摄影大展。作为参与者,我也有幸见证了一批批来自全国的青年人才从此出发,成为业内翘楚。正是怀着这样深厚的感情,我不揣冒昧提出了上述问题。当然,这些问题并非仅见于“徐肖冰”杯,而是存在于整个摄影界。若不当之处,欢迎指正

  最后,提一个具体建议:建立导师制的落地化长期摄影项目,并与媒体-传播平台合作,将专业提升、区域发展和社会效益融会贯通,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切实可行的示范

  给视觉以思想资深图片编辑、著名评论家、策展人、青年摄影导师李楠的工作室。旨在“人人都是摄影师”的读图时代,做最专业的图片编辑、摄影评论、艺术策展、视觉教育以及交流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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